“咯吱——”
极细微的骨裂声在死寂的甲板上响起。那一层薄薄的颅骨没能成为屏障,复合毒剑的剑尖毫无阻碍地扎进了李长生的眉心。
深渊水毒顺着破开的皮肉倒灌而入。李长生干涸的左眼里,最后几条勉强维持防御的暗红乱码彻底断裂。
但他没有往后退。
在剑锋触及脑液的刹那,他做了一个违背所有求生本能的动作——他强行掐断了窃天体向外延展的所有解构算力。
那一层本就摇摇欲坠的逻辑防御网瞬间消散,他放弃了防守,任由那柄流淌着黑水的毒剑更深地刺入表皮。
封寒尺剩下那半张没有被腐蚀的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连躲都不会躲了?”封寒尺的声音从漏风的喉管里挤出来,“下界的老鼠,真以为借点怨气就能跟天道叫板?”
他压着那张天道因果符的手指再次用力,指骨的断端刺破了他自己的手背,带着狂热的献祭感,将更多狂暴的能量顺着剑身压下去。
他以为这个土著已经耗尽底牌,只能闭目待死。
李长生确实闭上了仅剩的右眼,眼角渗出两道黏稠的黑血。
无法言喻的剧痛。深渊水毒和高维剑气直接冲入心脉,他额头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甚至开始生出细小的肉芽。理智在异化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他的感知并没有因为闭眼而消失,反而因为外部算力的全部内收,在体内结成了一张极度致密的网。
借着毒流在心脉中粗暴推进的轨迹,李长生在内视的视界里,终于看清了这把变异毒剑的底层结构。
天道的纯金光晕和深渊的黑水,根本不是真正的融合。它们就像是两块互相排斥的烂肉,被封寒尺用狂热的信仰和燃烧的命元,当成粗糙的钢钉强行楔在一起。
在那些金黑交杂的光芒深处,布满了巨大的、脆弱的、甚至还在互相撕咬的代码缝合线。
越是狂暴的缝合,缝隙就越大。而那道缝隙,正是连接封寒尺神魂与天庭因果网的逆流通道。
李长生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着腐臭的血沫。他微微仰起头,声音低哑,透着一股近乎枯竭的虚弱:“天道……和深渊的脏水,也不过如此。”
他在示弱。用一条命,去赌一个狂信徒的傲慢。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封寒尺眼底闪过一丝暴怒,因果符上的金光猛地膨胀,剑锋再次下压半寸。
李长生的唇角却在这一刻勾起了一点极小的弧度。感知网已经死死咬住了那条因为加大输出而彻底暴露的逆流入口。
既然天道的壳子敲不碎,那就从深渊的脏水里蹚进去。他在心底冷冷咀嚼着这句断语,准备反扑。
同一时间,风暴区外围。
浑浊的海水像一锅煮沸的绿汤,不断翻涌着未知的辐射气泡。大荒拾骨会的庞大舰队远远停在安全线外,不敢靠近半步。
司空鸩靠在主舰的桅杆上,阴冷的目光穿透毒雾,盯着前方能量断层的区域。他忌惮中心爆发的能级,却又不甘心放弃这块肥肉。
“再往前推二十丈。”他拿白骨烟袋敲了敲栏杆。
暗流最前沿的几块破木板上,十几个被锁着脚镣的捞尸耗材正被逼着往前挪。
商清影走在最左侧,那里的海水腐蚀性最强,她的布鞋早已经化没,脚底的皮肉被烫得发白。
她没有回头看主舰,只是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过身旁几个颤抖的肉盾。这些人在商盟底下摸爬滚打,底细瞒不过她曾经做庄家的眼光。
“你。”她突然压低声音,盯住右边一个皮肤发青的壮汉,“肺经被冥河水蛭咬过吧。再往前走十步,高维水压一挤,你第一个爆体。”
壮汉脸色一变,本能地停住脚。
她又看向另一个缺了半个耳朵的干瘦男人:“你右腿的腐肉是尸毒,右边那股暗流卷上来,你整条腿都会化成脓。”
几个耗材看着她,眼里满是防备。
“换位置。”商清影声音冷硬,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交易口吻,“按我说的站,我给你们压毒的药方。想多活半个时辰,就把我围在中间。”
壮汉犹豫了半息,咬牙朝左边跨出一步,挡住了最凶险的那个气泡口。干瘦男人也默默挪动,几个人凭借本能的求生欲,硬是在这片必死的探雷阵型里,变幻出了一个微小的死角,将商清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最中央。
辐射和毒水被外围的肉盾挡下大半,商清影藏在人墙里,袖子里那枚旧铜板被汗水浸得冰凉。
千面号,底舱。
哪怕只是剑意的余波压下来,也足以让这里的凡人陷入绝境。
头顶的铁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整块塌陷。几个负责稳固舱壁的凡人已经被那股不属于凡间的威压震得趴在地上,捂着耳朵惨叫。
“散开!都散开跑啊!”有人崩溃地大喊,甚至想去撬逃生舱的门。
“砰!”
一块沉甸甸的金属牌砸在发红的管道上,溅起一溜火星。
黎晚吟一把揪住那个崩溃凡人的衣领,将他按在管道边,手里的牌子怼到他脸前。
“看清楚!这是什么!”黎晚吟双眼通红,满脸黑灰。
那是一块粗制滥造的铜牌,上面沾着点劣质的香火气,但刻着万界商盟的独特纹路。
“主子暗中赐的最高金令,免死符懂不懂!”黎晚吟扯着嗓子,声音盖过铁板的碎裂声,“上头早有安排。谁现在敢跑,坏了阵脚,结算时一分钱别想拿,按商盟律例连坐九族!”
没人知道这牌子是她刚用一块废铜皮伪造的,但在这种随时会死的恐慌里,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能成为锚点。
“不想一家老小被剥皮抽魂的,滚回原位!”
几个人被唬住了,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死死抱住那些摇摇欲坠的杠杆。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锐利的剑气余波,像锥子一样穿透了底舱的穹顶。
陆长庚正蹲在一个角落里,被周围骤然升高的温度烫得原地乱蹦。他一脚踩在满是机油的滑腻地面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哎哟”一声往前栽倒,难看地在泥水里连滚了三四圈,最后像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
“噗嗤——”
那道剑气余波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狠狠扎进他半秒前站立的位置,直接将厚重的龙骨铁板戳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洞。
陆长庚咽了口唾沫,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这种近乎邪门的摔跤,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枚古兽骨币。
沾染了从上方透下来的高维辐射,这枚原本灰白的骨币此刻变得滚烫发红,表面甚至浮现出几丝细微的血线,将他的手心烫掉了一层皮。他顾不上疼,死死攥住这块骨头,生怕它掉进泥水里。
“别管那些破事!”
黎晚吟稳住局面后,扔下牌子,转身扑向底舱中央的那个巨大肉瘤。殷半夏已经等在那里了。
作为千面号的活体引擎,裘厄此刻正处于半瘫痪状态,表面的粘膜枯萎,神经束因为高维威压的逼近而发出濒死的微弱哀鸣。
“挤!”殷半夏哑着嗓子吼道。
她的双臂之前被极性毒渣腐蚀,血肉翻卷深可见骨。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用手肘死死抵住肉瘤最下方的一个隆起。黎晚吟也扑了上来,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两人拼着废掉双臂的风险,疯狂压榨着裘厄的躯体。
“噗嗤。”
伴随着裘厄一声凄厉的抽搐,几滴粘稠得发绿的高浓度腐蚀毒液,终于被强行挤压出来,顺着阵眼那根向上的管道,被底舱的高压气流直直喷向甲板。
甲板之上,漆黑的毒泡沸腾声已经响成一片。
封寒尺正准备将剑意彻底贯穿李长生的颅骨。就在这一瞬,那几滴暗绿色的腐蚀毒液从他脚下的阵眼裂缝中喷射而出。
这些凡人拼尽全力挤出的毒液,甚至都没能碰到封寒尺的鞋底。在距离他还有半尺的地方,就被那层天道威压瞬间气化。
封寒尺连眼皮都没抬,轻蔑地冷哼一声。他脚尖微一用力,一道震荡波顺着阵眼反冲下去。底舱的殷半夏和黎晚吟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铁壁上。
神明脚下的蝼蚁,连拖延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毒液的气化并非毫无痕迹。
那些被蒸发的绿雾,带着属于远古深渊的细微排斥性,在复合毒剑的剑意周围形成了一片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代码阴霾。
就这么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阴霾,让那势不可挡的下压剑气,在半空中产生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滞涩。
李长生满是鲜血的右眼,在这一刻骤然睁开。
那一点点的物理卡顿,让封寒尺原本密不透风的控制网露出了一丝缝隙。在他体内蛰伏已久的感知网,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那条敞开的因果线逆流入口,狠狠咬了上去。
头顶,是毁灭一切的神明下压之势。
脚下,是底舱凡人濒临崩溃的哀鸣和铁壁的断裂声。
零距离的因果压迫已经到了极点,但在这生与死的夹缝中,蝼蚁的挣扎,终于撼动了死局的一角。
